被美国制裁会有哪些影响?

很多人对「被美国制裁」有一个直觉:我人在国内、海外没资产、不跟美国公司打交道,那制裁就跟我没关系。2025 年 9 月,上海一位被列入制裁名单的工程师把自己的经历写成文章发在网上,结论恰恰相反——美国时间宣布制裁的第二天下午,他的微信支付被终止,多家中资银行的个人和公司账户被冻结或注销,连扫码付停车费、抢微信红包都弹出「终止服务」[17]。美国政府没有对他做任何境内执法,全部「执行」是中国的商业机构在 24 小时内自己完成的。

这就是美国制裁最反直觉、也最关键的一点:真正让制裁生效的,往往不是美国政府的直接执法,而是全球银行、券商、供应商、租家出于自保的集体回避。根子在于全球美元清算几乎都要经过美国银行体系——SWIFT 报文里美元约占 48%,而美国的 CHIPS 系统掌控全球约 95% 的美元跨境清算[17]。只要你用美元,理论上就在它的管辖射程之内,这就是所谓「长臂管辖」的由来。

这篇文章分三部分:第一部分把制裁的强度阶梯讲清楚——每一级是什么工具、会对你做什么、有哪些代表案例;第二部分看三个典型的被制裁国家(伊朗、朝鲜、俄罗斯),普通人、官员、商人各自处境如何;第三部分用 11 个中国相关案例,看这些工具落到中国主体身上是什么样子。所有「制裁理由」均为美方单方面指认,中方一贯表示反对、部分企业和个人也公开否认相关指控;本文只做机制和事实梳理。

制裁的强度阶梯 — 每一级会发生什么

先分清两套体系,否则很容易把完全不同的工具混为一谈。美国制裁沿两条主线展开:金融制裁管「钱和交易」,主管机构是财政部下属的 OFAC(Office of Foreign Assets Control,海外资产控制办公室)[1]——冻结资产、禁止美元清算、禁止美国人与目标交易;出口管制管「货和技术」,主管机构是商务部下属的 BIS(Bureau of Industry and Security,工业与安全局)[2]——能不能向某家公司出口美国的芯片、软件、设备。此外国土安全部及海关(DHS / CBP)管进口,国防部和国务院的名单偏政治信号

记法:看到一个陌生名单,先看是哪个部门发的。

OFAC(财政部)= 钱;BIS(商务部)= 货与技术;DHS / 海关 = 进口;国防部 / 国务院 = 信号。判断它打击哪个环节,八九不离十。

按对中国主体的实际适用,从高到低排成一张总览表,下面再逐级展开:

强度名单 / 工具英文全称主管机构主要法律依据核心打击效果
★★★★★全面禁运Comprehensive Sanctions / EmbargoOFACIEEPA、TWEA 及国别条例(如伊朗 ITSR)整个辖区所有居民和企业不得与美国体系往来,无需逐个点名
★★★★★SDN 清单Specially Designated Nationals and Blocked Persons ListOFACIEEPA + 总统行政令(E.O. 14024、13382、13902 等)冻结全部在美资产;禁止美国人和美元清算与其交易;50% 规则连坐子公司;带「次级制裁」标识者,第三国交易方也可能被连带列入
★★★★☆拒绝令Denied Persons List / Denial OrderBISEAR(依据 ECRA)禁止其参与一切涉受 EAR 管辖物项的交易,连买美国芯片都不行——对科技公司近乎致命
★★★★☆实体清单 + FDPR 加强版Entity List + Foreign Direct Product RuleBISEAR不仅美国原产物项断供,全球任何用美国技术 / 设备生产的产品(如台积电代工的芯片)也不得供货
★★★☆☆实体清单(普通)Entity ListBISEAR向其出口美国管制物项需许可证,且多为「推定拒绝」;不冻结资产、不禁美元
★★★☆☆金融限制类CAPTA List;SSI ListOFACCAATSA、E.O. 13662 等CAPTA:禁止美国银行为其开代理账户,等于切断美元清算但不冻结资产;SSI:限制其新发债 / 股的融资期限
★★☆☆☆投资禁令NS-CMIC ListOFACE.O. 13959 / 14032禁止美国人买卖其公开交易证券及衍生品,打击资本市场融资,不影响业务和资产
★★☆☆☆进口禁令UFLPA Entity ListDHS / CBPUFLPA(2021 年立法)其产品被「可反驳地推定」为强迫劳动产物,海关直接扣押、禁止入境
★☆☆☆☆信号类名单1260H List;UVL;签证限制DoD / BIS / 国务院NDAA §1260H;EAR;INA本身无直接交易禁令,但有声誉冲击,常是升级为实体清单或 SDN 的前奏

全面禁运 ★★★★★ — 整个国家被拉黑

最高一级不针对个人或公司,而是针对整个辖区:伊朗、朝鲜、古巴、叙利亚、克里米亚地区。美国金融机构被禁止向这些辖区的所有居民提供任何服务——不能开美元银行账户、不能开证券账户、不能买美股,无需逐个点名。判断标准主要是人在哪里居住,而不只是国籍:一个住在德黑兰或平壤的人,无论用什么身份材料,美国券商和银行都不能为其服务。

执行得有多严?2025 年 7 月,盈透证券(Interactive Brokers)因 2016–2024 年间向位于伊朗、古巴、叙利亚和克里米亚的 200 多名用户提供经纪服务,向 OFAC 支付约 1,183 万美元和解金[18]。这些用户当初提交的身份资料都显示住在非制裁地区、通过了正常 KYC,但券商后来通过 IP 地址等数据发现其实际位于受制裁辖区——即使用第三国材料绕开了开户审核,一旦被发现真实居住地就会被关户,券商自己还要被罚。这一级不适用于中国。

SDN 清单 ★★★★★ — 「金融死刑」

针对具体个人 / 实体的最高强度工具,全称 Specially Designated Nationals and Blocked Persons List(特别指定国民及被冻结人员清单)。注意「Nationals」不是指美国国民,而是冷战旧术语「被特别指定的(外国)国民」——今天清单上既有个人,也有公司、船舶、飞机,甚至加密钱包地址[4]

上了 SDN 会发生什么:

  • 全部在美资产立即被冻结(blocked),不得转移和处置;
  • 任何美国人、任何美元清算不得与你交易——这意味着全球任何想保住美元业务的银行都不敢碰你;
  • 50% 规则连坐:被 SDN 合计持股 ≥ 50% 的公司,即使没被点名也视同上榜[3]
  • 次级制裁(Secondary Sanctions Risk)标识的条目,连第三国交易对手都可能被连带列入——这是美国把制裁外溢到全球的核心机制。

代表案例:林郑月娥被列入后无法使用银行账户、工资只能领现金(详见第三部分);大连中远海运油运被列入后全球租家瞬间回避、VLCC 运价几天内暴涨数倍;上海黑英的周帅被列入次日,境内微信支付和银行账户即被锁死。历史上最大的违规罚单也出自这条线:法国巴黎银行 2014 年因帮苏丹、伊朗、古巴做美元清算被罚近 90 亿美元[19]

拒绝令 ★★★★☆ — 一切美国技术交易归零

BIS 的最重武器,全称 Denial Order(拒绝令)/ Denied Persons List(被拒绝人员清单)。被处拒绝令后,禁止参与一切涉受《出口管制条例》(EAR)管辖物项的交易——不只是不能从美国买,连经过第三方转手的美国元器件都不能碰。对依赖美国芯片、操作系统的科技公司近乎致命。

代表案例:中兴通讯 2018 年被激活拒绝令后,主要经营活动几乎立即停摆、股票停牌,最终以再缴 14 亿美元、更换管理层、接受合规监察十年为代价换取解除(详见第三部分)。

实体清单 + FDPR 加强版 ★★★★☆ — 全球技术封锁

普通实体清单(见下一节)只管美国原产物项;叠加外国直接产品规则(FDPR,Foreign Direct Product Rule)后,全球任何用美国技术、软件或设备生产的产品也不得供货——台积电的代工线用了美国设备,所以台积电代工的芯片也在禁令之内。

代表案例:华为。2020 年两次 FDPR 升级切断了台积电代工,麒麟芯片断供、手机收入腰斩、被迫出售荣耀。这是美国第一次为一家公司量身定制全球性技术封锁,此后 FDPR 被复制到对俄制裁和对华半导体管制上(详见第三部分)。

实体清单(普通) ★★★☆☆ — 断供美国技术,但不碰钱

BIS 的主力工具:向清单上的实体出口、再出口美国管制物项需要许可证,且多为「推定拒绝」(presumption of denial,基本不批)。注意它不冻结资产、不禁美元——所以海康威视、大疆这类公司上榜后业务照常运转,只是供应链被迫去美化。

同一张清单内部也有强度差异:华为适用的审查标准(基本不批)就比一些高校院所(逐案审查)严得多。截至 2025 年 3 月,实体清单 3,351 个条目中总部在中国的达 1,065 条,占近三分之一[2]

代表案例:中芯国际(2020)、海康威视 / 大华 / 商汤 / 旷视(2019 起)、大疆、长江存储、上海微电子,以及国防科大、哈工大等高校;福建晋华是「预防性打击」的典型——还在建设期就被列入、断供设备(详见第三部分)。

CAPTA / SSI ★★★☆☆ — 切断美元清算,但不冻结资产

比 SDN 轻一档的金融工具。CAPTA(Correspondent Account or Payable-Through Account Sanctions,代理账户 / 过渡账户制裁):禁止美国银行为目标开立或维持代理账户——等于切断美元清算通道,但不冻结资产、不禁止其他交易。SSI(Sectoral Sanctions Identifications,行业制裁):限制目标在美新发债券 / 股权的融资期限,主要用于俄罗斯大型银行和能源企业。

代表案例:昆仑银行 2012 年依 CISADA 被切断美元代理账户(常被误传为 SDN,实际是这一档),此后转型为中伊贸易的专用结算通道(详见第三部分);俄罗斯的联邦储蓄银行、天然气工业银行在 2014 年克里米亚事件后先上的就是 SSI,2022 年才升级为 SDN。

NS-CMIC 投资禁令 ★★☆☆☆ — 断融资,不断业务

全称 Non-SDN Chinese Military-Industrial Complex Companies List(非 SDN 类「中国军工复合体企业」清单),依据 E.O. 13959 / 14032。效果只有一条:禁止美国人买卖其公开交易证券及衍生品。不冻结资产、不影响业务往来,打击的是估值和国际资本准入。

代表案例:中国移动、中国电信、中国联通 2021 年因此被纽交所摘牌;商汤在港股 IPO 定价前夕被列入、被迫推迟发行(详见第三部分);中海油、海康威视、大疆也在此名单上。

UFLPA 进口禁令 ★★☆☆☆ — 产品进不了美国

《维吾尔强迫劳动预防法》(UFLPA,2021 年立法)实体清单,由国土安全部 / 海关执行。清单上企业的产品被「可反驳地推定」为强迫劳动产物,海关直接扣押、禁止入境美国。方向与前面所有工具相反——它管的是「进口到美国」,不是「从美国出口」。

代表案例:新疆的棉花、多晶硅、番茄产业链企业。对光伏行业影响尤大——多晶硅是太阳能板的核心原料,大量货物曾在美国港口被扣。

信号类名单 ★☆☆☆☆ — 没有牙齿,但有预警价值

最低一档:国防部的 1260H「中国涉军企业」清单(依《国防授权法》第 1260H 条)、BIS 的未经核实清单(UVL,Unverified List)、国务院的签证限制。本身几乎没有直接交易禁令,但市场把它当「升级预警」来定价——典型升级路径是:先上 1260H 或 UVL → 再上实体清单 → 情节严重的最后上 SDN。

代表案例:腾讯、宁德时代 2025 年初被列入 1260H 后股价应声大跌;药明生物曾被列入 UVL。注意 1260H 的牙齿正在变硬:2026 年 6 月 30 日起国防部禁止与清单公司直接签约(详见第三部分)。

Bottom Line · 强度排序有场景差异,名单还会叠加。

对一家做外贸结算的公司,SDN 最致命;但对华为这种不太依赖美元融资、却高度依赖芯片的公司,「实体清单 + FDPR」的杀伤力不亚于 SDN。名单能叠加——海康威视既在实体清单又在投资禁令上;华为在实体清单之外还配了刑事追诉。看懂一家公司被制裁的真实严重程度,要看它上的是哪几张名单、各打击哪个环节。

典型被制裁国家 — 普通人、官员、商人各自的处境

很多人以为制裁名单主要是高官。高官确实最显眼,但看 SDN 清单的实际构成(一万七千多个条目),个人高官只占一小部分,大头是企业、银行、船舶、加密钱包,以及增长最快的一类——帮被制裁国规避制裁的第三国中间商[4]。而普通人和制裁的真实关系,取决于自己的国家受的是全面制裁还是定向制裁——这是理解下面三个国家差异的钥匙。

伊朗 — 全面禁运四十余年

伊朗是「全面制裁辖区」的典型,依据《伊朗交易与制裁条例》(ITSR)[20]

  • 普通人:不能有美元账户、不能开美国证券账户、不能买美股——不需要上任何名单,「住在伊朗」本身就是被制裁的全部条件。用第三国材料绕开开户审核也没用:盈透证券案里,券商通过 IP 等数据发现用户实际位于伊朗后必须关户,自己还被罚了 1,183 万美元[18]。出路只有真实移民:已合法移居加拿大、阿联酋并实际居住的伊朗人,通常可以开户投资美股(制裁针对「位于该辖区的人」)——但实践中伊朗国籍即便住在海外,也常面临银行额外审查甚至拒绝开户,因为金融机构怕踩雷。
  • 官员:革命卫队(IRGC)高层、政府高官在全面禁运之上再叠加 SDN 点名,资产冻结、全球银行回避。
  • 商人:伊朗石油出口网络是近年 SDN 增长最快的板块之一——卖油的国家石油公司、运油的「影子舰队」油轮、第三国的贸易商和炼厂层层被点名。2025 年制裁甚至下沉到买方:购买伊朗石油的山东「茶壶」炼厂也首次上榜(详见第三部分)[15]

朝鲜 — 最彻底的金融隔离

朝鲜与伊朗同属全面制裁辖区,但有自己的特点:本国金融体系本就与世界基本隔绝,所以制裁的主战场不在境内居民,而在境外的创汇网络[21]

  • 普通人:与伊朗居民一样,住在朝鲜本身就意味着不能碰美国金融体系——但对绝大多数朝鲜居民来说这本来就是现实,制裁在此之上叠加的是对海外务工汇款通道的封堵。
  • 官员:劳动党、军方高官整批列入 SDN;为政权服务的金融机构(如光鲜银行)也被美国和联合国双重制裁。
  • 「商人」:朝鲜案例的特殊之处——它的「商人」大多是境外代理网络:帮平壤结算的中国丹东贸易商(丹东鸿祥案,详见第三部分)[12]、被指为政权创汇的黑客组织(Lazarus Group,2019 年被 OFAC 点名)、伪装成第三国自由职业者的 IT 外包人员网络。制裁这些中间人,比制裁朝鲜境内的任何目标都更有实际效果。

俄罗斯 — 定向制裁,但路被堵得差不多了

俄罗斯与前两国本质不同:美国对俄实施的是定向制裁 + 行业制裁,不是全面禁运[22]。法律上,一个不在 SDN 清单上的普通俄罗斯公民,并没有被禁止持有美元资产或美股。但实际操作中:

  • 普通人:麻烦不是「自己上了名单」,而是「自己用的银行上了名单」。俄罗斯主要大银行被列入 SDN、被踢出 SWIFT,钱很难合规地汇出汇回;主流券商出于合规风险集体清退俄罗斯境内居民(盈透已关闭俄境内居民账户,Coinbase、Kraken 也不接受俄居民),2024 年 10 月制裁扩大后,盈透甚至开始通知一些持有欧盟居留许可的俄罗斯客户限期关户。已有持仓一般允许卖出、限制新开仓,并被要求把资金转走——而转回俄罗斯的合规通道又很有限。出路主要靠换居住地:在阿联酋、哈萨克斯坦、亚美尼亚、格鲁吉亚、土耳其建立真实居留后,重新接入美国市场的可能性大得多——关键是真实居住,不是邮寄地址。
  • 官员:普京本人、外长拉夫罗夫、杜马议员几乎整批列入 SDN——但这部分更多是象征性的,冻结一个部长的资产远不如切断一家大银行的美元清算。
  • 寡头与商人:美国制裁寡头时往往连带配偶、子女、代持资产的亲信和壳公司一起列入,防止资产转移规避;游艇、私人飞机被逐个点名查扣;运油的「影子舰队」油轮成批上榜。2023 年底美国还授权对协助受制裁俄主体交易的外国金融机构实施次级制裁,导致第三国银行也大量拒绝处理涉俄汇款——这就是次级制裁的威慑外溢。

Bottom Line · 三国对照:决定你处境的是制裁类型,不是你是谁。

伊朗、朝鲜居民:法律上一刀切,住在那里就不能碰美国体系,绕开会被发现并关户。俄罗斯居民:法律上没有全面禁止,但银行通道断了、券商清退了,住在境内实际上几乎无法正常持有美元资产;真实移居第三国后才有合规途径。全面制裁打「地方」,定向制裁打「人和机构」——普通人在前者下被直接覆盖,在后者下被殃及。

中国相关案例 — 11 个有代表性的样本

中国不适用全面禁运,针对个人的制裁集中在香港、新疆官员和涉伊朗 / 朝鲜 / 俄罗斯贸易网络的商人,目前没有普通商业领域的知名企业家被列入 SDN。一个粗略的规律:大公司上实体清单,小公司上 SDN——华为、中芯这类巨头被断供技术但没被踢出美元体系;真正被「金融处决」的多是涉三国业务的中小贸易商。截至 2025 年 3 月,SDN 清单 17,712 个条目中地址在中国的约 890 个,绝大多数是不知名的贸易 / 物流 / 化工公司[4]

中兴通讯 — 拒绝令的休克效果

教科书级案例。美方指控中兴把含美国元器件的设备卖给伊朗、并向朝鲜运送设备且隐瞒掩饰,2017 年 3 月中兴与 BIS 达成和解,同意支付当时创纪录的民事罚款,连同刑事部分共约 11.9 亿美元(含 3 亿暂缓)[6]。2018 年 4 月,BIS 又以中兴就员工处分问题做虚假陈述(该罚的员工反而发了奖金)为由,激活了此前暂缓的拒绝令,禁止所有美国公司向其供货。

由于中兴的芯片、操作系统高度依赖美国供应商,公司主要经营活动几乎立即停摆,股票停牌。最终中兴以再缴 14 亿美元(10 亿罚款 + 4 亿托管)、更换董事会和管理层、接受 BIS 选定的合规协调员团队进驻十年为代价,换取解除——两次合计罚没约 22.9 亿美元[6]

代表性:这是中国企业第一次直观看到出口管制的杀伤力,直接推动了之后的「供应链去美化」讨论。

华为与孟晚舟 — 多工具叠加的组合拳

强度最高、手段最全的案例。2018 年底,孟晚舟在加拿大被捕(刑事司法手段,指控与对伊朗业务的银行欺诈有关,2021 年 9 月达成暂缓起诉协议后获释)[8];2019 年 5 月华为被列入实体清单[7];2020 年 5 月和 8 月两次升级 FDPR,把禁令从「美国产品」扩展到「全球任何用美国技术和设备生产的产品」[7]

这一步切断了台积电代工,华为麒麟芯片断供,手机业务收入腰斩,被迫出售荣耀。这是美国第一次为一家公司量身定制全球性技术封锁,FDPR 后来被复制到对俄制裁和对华半导体管制上。

代表性:制裁工具从单一罚款,进化到「刑事追诉 + 实体清单 + 全球技术封锁」的组合拳,且证明 BIS 的杀伤力可以不亚于 OFAC。

福建晋华 — 实体清单的预防性打击

美光科技指控晋华窃取其 DRAM 技术,美国在民事、刑事诉讼之外,2018 年 10 月直接把还在建设期的晋华列入实体清单、断供半导体设备,晋华量产计划随之搁浅多年[9]

值得补一个关键后续:2024 年 2 月,旧金山联邦法院在不设陪审团的审判后判定晋华窃密罪名不成立(此前美光已与晋华达成和解、相互撤诉)[9]。但刑事指控不成立并没有让实体清单制裁撤销——晋华至今仍在清单上。

代表性:两点。其一,制裁打击的可以不是既成行为,而是「即将形成的产能」,被广泛视为出口管制服务于产业竞争的标志。其二,出口管制是行政行为,不以刑事定罪为前提——刑事这条线输了,行政这条线照样站着。

大连中远海运油运 — SDN 对航运市场的瞬间冲击

2019 年 9 月 25 日,OFAC 依据 E.O. 13846,因运输伊朗原油将中远海运旗下两家大连子公司列为 SDN[10]。全球租家瞬间回避其油轮(直接关联船舶至少 26 艘,涉案各公司合计约 60 艘),VLCC 运价几天内暴涨数倍,搅动整个国际油运市场。2020 年 1 月 31 日,OFAC 将大连中远海运油品运输等移出 SDN(正值中美第一阶段贸易协议前后),但另一家子公司仍留在清单上[10]

代表性:SDN 的市场效应是即时且全球性的;同时也说明,列名可以作为谈判筹码被撤销。

昆仑银行 — 中资银行的「防火墙」角色

这里要纠正一个常见误解:昆仑银行受的不是 SDN 资产冻结。2012 年 7 月 31 日,财政部依据 CISADA 法案制裁中石油旗下的昆仑银行,理由是其明知地为受制裁的伊朗银行提供重大金融服务;效果是美国金融机构不得为其开立或维持代理账户 / 过渡账户,已有账户须 10 日内关闭——这相当于切断美元清算(第一部分的 CAPTA 档),但并不冻结其在美管辖范围内的资产[11]

也正因如此,昆仑此后长期充当中伊贸易的专用结算通道——因为它已经被制裁、不再有美元业务可失去

代表性:展示了一种应对模式——用一家「牺牲掉」的隔离机构承接高风险业务,保护其他大银行的美元清算资格。也提醒我们:制裁工具分层很细,「切断代理账户」和「冻结资产」是两码事。

丹东鸿祥与马晓红 — 涉朝贸易的个人风险

2016 年,OFAC 依据针对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扩散的 E.O. 13382,将辽宁丹东鸿祥实业及马晓红等四名个人列入制裁,理由是代表已被美国和联合国制裁的朝鲜光鲜银行行事;同日司法部公开了刑事起诉,并对丹东鸿祥及其幌子公司的 25 个银行账户内资金提起民事没收[12]

代表性:第一次清晰展示了「长臂管辖」如何穿透到一家中国内地民企和个人,以及涉朝业务的极高风险——OFAC 的资产阻断叠加司法部的民事没收,双线并进。

林郑月娥 — SDN 对个人生活的实际影响

2020 年 8 月,因香港国安法,美国将包括时任特首林郑月娥、夏宝龙等在内的 11 名中国内地和香港官员列入 SDN[13]。林郑月娥后来在电视采访中说,自己无法使用银行账户、特区政府只能用现金给她发工资、家里堆着成堆的现金[13]

代表性:即使是不持有美国资产的官员,只要银行(包括中资银行)要维持美元清算资格,就不敢为 SDN 个人提供服务。这是观察制裁如何借助商业银行自我执行的最好样本——美国政府一分钱执法成本都不用出。

三大运营商退市与商汤 — 资本市场类制裁

特朗普 2020 年 11 月签署 E.O. 13959,禁止美国人投资「中共涉军企业」证券。纽交所据此于 2021 年 1 月将中国移动、中国电信、中国联通摘牌;商汤科技则在 2021 年 12 月港股 IPO 定价前夕被列入同类(NS-CMIC)名单,被迫推迟发行、重新招股,最终剔除美国投资者后才完成上市[14]

代表性:这类制裁不碰业务、只断融资,打击点是估值和国际资本准入——业务照常,但融资渠道被掐。

山东「茶壶」炼厂与伊朗石油 — 次级制裁下沉到买家

2025 年,美国围绕伊朗石油的制裁出现重要转向:首次将制裁对象扩大到购买伊朗石油的第三国炼油厂。大量贸易商、码头运营商、船舶管理公司和山东「茶壶」独立炼厂被列入 SDN,当年累计有 159 个中国个人及实体上榜(140 个实体、19 名个人)[15]

代表性:制裁从「卖方和运输方」向「买方」延伸——山东地炼、港口码头这类纯国内主体也开始被点名,靠的正是第一部分说的「次级制裁」机制。

腾讯、宁德时代上 1260H — 信号类名单的市场威力,与正在变硬的牙齿

2025 年 1 月,国防部把 1260H「中国涉军企业」清单更新至 134 家,腾讯、宁德时代在列。两家公司股价应声大跌(腾讯港股一度跌超 7%、宁德跌约 5%),均否认涉军并寻求移除[16]

这份名单常被说成「几乎没有法律强制效果」,但这个说法需要更新:牙齿正在变硬。2026 年 6 月 30 日起,国防部将被禁止与清单公司直接签约或续约;2027 年 6 月起更广泛的间接禁令(涵盖含其产品的货物和服务)生效[16]。2025 年 10 月,五角大楼还认定阿里巴巴、百度、比亚迪应加入该清单。

代表性:即便是最低强度的名单,市场也会把它当「升级预警」来定价——制裁的威慑,很大程度上是金融机构和投资者自我执行出来的。

周帅与上海黑英 — SDN 对境内个人日常生活的穿透力

回到开头的案例。2025 年 3 月 5 日,OFAC 将上海的周帅及其公司上海黑英信息技术有限公司列入制裁(依据涉网络恶意活动的 E.O. 13694,OFAC 新闻稿编号 sb0042),指控他自 2018 年起作为「数据掮客」出售非法窃取的数据和被入侵网络的访问权;同日司法部公开刑事起诉,国务院宣布最高 200 万美元悬赏缉拿[17]。周帅网名「Coldface」,美方称其与 APT27 黑客组织有关联——他本人和公司否认指控。

他 2025 年 9 月发文自述的制裁体验在知乎和微信刷屏:美国时间 3 月 5 日宣布,北京时间 3 月 6 日下午 14:30 他就收到腾讯通知终止支付服务,随后 QQ 支付被终止,中国银行、工商银行、招商银行等多家机构同步冻结或注销其个人及公司账户,连扫码付停车费、抢微信红包都被提示「终止服务」;证券账户被冻,还面临银行抽贷风险[17]。他援引《反外国制裁法》发函要求相关机构停止「协助美国的歧视性限制措施」并道歉。

代表性:这是目前最详细的「中国境内普通个人被 SDN 后的生活实录」,三层意义——

  1. 把抽象机制变成生活细节。 林郑月娥的「现金工资」已很直观,周帅案更进一步:微信红包、停车费这种最日常的场景都被切断,说明 SDN 的打击不需要你有任何海外资产
  2. 实证了「自我执行」机制。 美国政府没做任何境内执法,是中资银行和腾讯在合规压力下、24 小时内完成全部「执行」。知乎高赞观点一针见血:「骂工行和腾讯是骂错了对象」——锁死账户的是美元清算体系的机制。
  3. 暴露了《反外国制裁法》落地的现实困境。 银行夹在中国反制裁法和美元体系生存之间,这正是案例引发大讨论的原因。

需要提醒:账户被冻的细节属当事人单方自述,目前无银行或监管方的官方确认,引用应注明;但他被制裁的事实和理由有财政部、国务院、司法部的官方文件为据。另外,周帅是「SDN + 刑事起诉 + 悬赏通缉」的组合,强度在个人制裁里属最高一档。


本文所有「制裁理由」均为美方单方面指认,中方一贯表示反对,部分涉事企业和个人公开否认相关指控。制裁名单变动频繁(有列入也有移除),具体公司 / 个人的最新状态以 OFAC、BIS 官网的实时记录为准。

参考资料 — 官方文件与权威报道

主管机构与法律框架

  • [1] U.S. Department of the Treasury — Office of Foreign Assets Control (OFAC). 美国金融制裁主管机构,SDN / NS-CMIC / CAPTA 等名单的制定与执行方. ofac.treasury.gov
  • [2] U.S. Department of Commerce — Bureau of Industry and Security (BIS). 出口管制主管机构,实体清单 / 拒绝令 / UVL 的制定方. bis.gov
  • [3] OFAC. 「50% 规则」指引:被 SDN 合计持股 ≥ 50% 的实体视同被制裁. ofac.treasury.gov/faqs
  • [4] OFAC Specially Designated Nationals and Blocked Persons List (SDN List). 可逐条检索的制裁名单及历史记录. sanctionssearch.ofac.treas.gov
  • [5] International Emergency Economic Powers Act (IEEPA) 及总统行政令体系(E.O. 14024 涉俄、13382 涉扩散、13694 涉网络、13959 / 14032 涉投资等). 制裁的国会授权与行政令法律链条. federalregister.gov

国别制裁项目

案例来源

  • [6] 中兴通讯(ZTE). 2017 年 BIS 创纪录民事罚款和解、2018 年激活拒绝令及再罚 14 亿美元和解. 美国商务部新闻稿与联邦公报. commerce.gov
  • [7] 华为(Huawei). 2019 年列入实体清单、2020 年两次升级外国直接产品规则(FDPR). BIS 新闻稿、联邦公报 FDPR 规则原文. federalregister.gov
  • [8] 孟晚舟(Meng Wanzhou). 2018 年加拿大被捕、2021 年与美国司法部达成暂缓起诉协议(DPA). 美国司法部新闻稿. justice.gov
  • [9] 福建晋华(Fujian Jinhua). 2018 年列入实体清单;2024 年 2 月旧金山联邦法院判定窃密罪名不成立,但实体清单未撤. Bloomberg / WSJ / SCMP(2024-02)报道. bloomberg.com
  • [10] 大连中远海运油运(COSCO Shipping Tanker (Dalian)). 2019-09-25 依 E.O. 13846 列入 SDN;2020-01-31 部分移出. OFAC 公告、Reuters、律所简报(Steptoe / Holland & Knight). ofac.treasury.gov/recent-actions
  • [11] 昆仑银行(Bank of Kunlun). 2012-07-31 依 CISADA 受代理账户制裁(切断美元清算,非 SDN 资产冻结),财政部新闻稿 tg1661. 美国财政部、GAO 报告. home.treasury.gov/news/press-releases
  • [12] 丹东鸿祥与马晓红(Dandong Hongxiang / Ma Xiaohong). 2016 年依 E.O. 13382 列入 SDN,同日 DOJ 刑事起诉并对 25 个账户提起民事没收,财政部新闻稿 jl5059. 美国财政部、司法部、BBC. home.treasury.gov/news/press-releases
  • [13] 林郑月娥等香港 / 内地官员. 2020-08 依涉港行政令对 11 名官员列入 SDN;林郑月娥受访自述现金工资. OFAC 公告、BBC / CNN / 华盛顿邮报. ofac.treasury.gov/recent-actions
  • [14] 中国移动 / 电信 / 联通退市与商汤(SenseTime). E.O. 13959(NS-CMIC);2021-01 三大运营商纽交所摘牌;2021-12 商汤被列入并推迟 IPO. Reuters / FT / Bloomberg、港交所披露. reuters.com
  • [15] 山东「茶壶」炼厂与伊朗石油(2025). 美国首次制裁购买伊朗石油的第三国炼厂,全年 159 个中国个人 / 实体列入 SDN(140 实体、19 个人). 金杜(King & Wood Mallesons)年度总结、OFAC Recent Actions. ofac.treasury.gov/recent-actions
  • [16] 腾讯、宁德时代与 1260H 清单. 2025-01 国防部「中国涉军企业」清单更新至 134 家;2026-06-30 起直接签约禁令、2027-06 起间接禁令生效;2025-10 拟纳入阿里 / 百度 / 比亚迪. 美国国防部、NDAA §1260H、Reuters. defense.gov
  • [17] 周帅与上海黑英信息技术(Zhou Shuai / Shanghai Heiying). 2025-03-05 OFAC 依 E.O. 13694 列入制裁(新闻稿 sb0042),同日 DOJ 刑事起诉、国务院悬赏 200 万美元;当事人 2025-09 自述境内账户被冻(单方陈述,未经监管确认). 美国财政部 / 司法部 / 国务院、当事人公众号「coldface」、知乎讨论. ofac.treasury.gov/recent-actions

制裁执行与处罚(佐证「自我执行」机制)

  • [18] Interactive Brokers(盈透证券). 2025-07 因 2016–2024 年向位于伊朗 / 古巴 / 叙利亚 / 克里米亚的 200 多名用户提供服务,与 OFAC 达成约 1,183 万美元和解. OFAC Enforcement. ofac.treasury.gov/recent-actions
  • [19] BNP Paribas(法国巴黎银行). 2014 年因帮苏丹 / 伊朗 / 古巴做美元清算被罚近 90 亿美元,史上最大制裁罚单. 美国司法部. justice.gov